上门提供健康服务的攀枝花市第二人民医院医养康复示范中心医生罗惊鸿给陈联友测了血压,叮嘱他按时服药。护士赵银凤拿出一袋彩色黏土,邀请陈联友和老伴何朝碧一起做手工,陈联友别过头望向窗外,嘴里嘟囔着:“我不做,搞这些做啥子?”任凭82岁的妻子怎么劝说,这位退休23年的攀钢密地机修厂老师傅,固执得像一台他维修过的机器。
黏土做小花
“爷爷,试一下嘛,动动手对脑子好。”本次“健康敲门行动”团队成员、同样来自攀枝花市第二人民医院医养康复示范中心的主管护师刘灵耐心地蹲在他身边,把一团橙色黏土放在他掌心。陈联友的手指关节粗大,那是数十年与扳手、齿轮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勉强捏了几下,又停下了。老伴何朝碧却已在几位姑娘的鼓励下专心致志地揉捏起一朵小花。
20世纪70年代,陈联友和何朝碧夫妇从遂宁市蓬溪县到攀枝花参与“三线建设”,这一待就是50多年。
陈联友的记忆,正像墙上的老照片一样,开始褪色、模糊。“有时候刚吃过午饭,他会问我怎么还没开饭。”何朝碧告诉赵银凤,丈夫腿脚不利索,下不了楼,最近几个月逐渐不知道饥饱,也不太分得清冷热。他们的一儿一女各自为家庭忙碌,每周都会回来看望父母,但大部分时光,是她独自支撑着丈夫逐渐倾斜的世界。
“爷爷,我们做个‘福’字,拿起拍张照好不好?”清香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冯丽举起红纸。“不拍不拍。”陈联友摆摆手,甚至把红纸往旁边一推。他的抗拒,是认知障碍老人常见的行为表现之一,也是对失控感的一种笨拙防御。
几次尝试虽未奏效,但姑娘们并未放弃。她们转而从奶奶入手,手把手地教何朝碧用搓汤圆的手法搓出花瓣,又耐心地引导陈联友用扭扭棒尝试编“兔耳朵”。渐渐地,老人的手也跟着动了起来……
很快,八朵色彩鲜艳的黏土小花,在众人手中绽放,被细心地缀在带来的枯树枝上,暗淡的屋子突然亮堂了起来。“爷爷你看,奶奶做得多好。”刘灵把花束递到陈联友眼前,他愣了一下,目光在花朵和妻子之间游移,脸上终于现出一抹笑容。
扭扭棒编戒指
这时,刘灵拿出和陈联友一起用粉色扭扭棒编成的一枚“兔耳朵戒指”,“爷爷,给奶奶戴上吧。”
陈联友迟疑了一下,接过那枚稚拙的戒指,转过身,拉起老伴布满皱纹的左手,笨拙而认真地给她戴上。“老太婆,你辛苦了哦。”他带着笑容,“你照顾了我一辈子,以后还要辛苦你哦……”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何朝碧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举起戴着戒指的手捂住自己的眼角,掩饰内心百感交集。
“奶奶,喜欢不?”刘灵轻声问。
“喜欢,喜欢,喜欢……将将(刚好)合适。”她流着眼泪连说三遍,歪着头反复欣赏这枚“戒指”。当年收了20斤米、一块猪头肉就嫁到陈家当媳妇的她,脸上露出少女般的羞涩:“结婚50多年哦,第一次给我戴上戒指,从来没想过……谢谢老头子。”
“爷爷,奶奶戴着好看不?”
陈联友咧开嘴:“好看,漂亮。”
“你看,女性不管到哪个年龄,都是喜欢浪漫的。”护士蒋玲悄悄告诉冯丽。
唤醒近期记忆
此刻的陈联友是清醒的,但刘灵知道,对于认知障碍老人来说,这样的清醒时刻将逐渐减少。“认知障碍往往从近期记忆丢失开始,”刘灵解释道,“陈大爷会记不清早上吃了什么,但对年轻时的经历记忆深刻。我们通过陪他做手工、聊往事,用远期记忆刺激大脑,延缓衰退进程。但比训练更重要的,是让他感受到被关心,被记得。”
清香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王静告诉记者,像这样针对认知障碍老人的健康服务,是由城市医疗集团的牵头单位——攀枝花市第二人民医院带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共同完成的。“他们有专业的指导,我们有暖心的服务,特别好。”
临别时,何朝碧坚持送医护们到楼梯口,手上的粉色戒指在昏暗楼道里依然醒目,她说,“我会一直戴着。”
楼下,攀枝花的阳光正好,就像半个世纪前他们刚来到这里时一样。
记者手记
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我目睹了记忆褪色时,爱如何显形。
陈联友大爷正在经历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对刚发生事情的记忆,甚至对自身需求的判断,但他没有失去的,是在“兔耳朵戒指”套上老伴手指那一刻,那句朴素的“你辛苦了”。
认知障碍是一场缓慢的告别。对于正在逐渐丢失记忆的老人,他们需要的不仅是药物和训练,更需要确认自己仍被爱、被记得、被需要。对于像何朝碧奶奶这样的照顾者,日复一日的付出背后,是体力的透支和情感的孤独,她们同样需要被看见、被支持。
所以在这一次“健康敲门行动”小组上门后,她反复表示:今天很开心,很幸福。
四川省持续开展的“健康敲门行动”,敲开的不只是一扇扇家门,更是通往这些情感世界的心门。它送去的不仅是血压计和健康指导,更是一种坚定的陪伴信号:你们没有被遗忘。对于认知障碍老人而言,专业的照护知识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份持续的关注和温暖的情感联结——它告诉照顾者“你并不孤单”,也告诉患者“你依然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