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顾钧竹

在海拔3700米的稻城县噶通镇，35岁的汪青拉姆已在这里守护了整整13年。从最初语言不通、骑马出诊，到如今骑摩托穿行于雪山草原间，她把自己的青春留在了这片高原牧场。牧民们说，汪青拉姆就像雪山下草原上的格桑花，普普通通，却开遍了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2009年，从小就想当医生的汪青拉姆在家人的支持下，考入四川省藏文学校学习民族医学。四年后的2013年6月，汪青拉姆来到稻城县噶通镇卫生院。

从学生到医生，从塔公镇到稻城县，她迎面撞上了第一个难题。

“我是康定塔公的人，这里的藏语方言和我家乡的不一样。”汪青拉姆向记者回忆道，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刚到这里，我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时候做预防接种，下村入户，真的很难。”在基层，方言差异是很多年轻医生面临的第一道坎。按照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规范的要求，预防接种、慢病管理等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与患者充分沟通，语言不通就意味着工作难以顺利开展。

“同事们一个词一个词地教，我慢慢地就熟悉了。”在卫生院同事的帮助下，汪青拉姆把当地方言当作一门新课来学。问诊常用语、服药注意事项、健康宣教要点，她一遍遍地练、一次次地问。如今的她，已经能用流利的当地方言和患者拉家常了。

村民卓里今年78岁，患类风湿关节炎多年，行动不便，是汪青拉姆慢病管理名册上的重点随访对象。

随访那天，记者跟随汪青拉姆出行。车子在蜿蜒的牧道上行驶了10多分钟，一处藏式民居才远远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几头牦牛正悠闲地吃着草、晒着太阳。推开厚重的木门，浓郁的酥油茶香味扑面而来。

“阿妈，身体怎么样了？药按时吃了吗？”汪青拉姆一边亲切询问，一边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血压计。她先在老人手臂上缠好袖带，戴上听诊器仔细听诊，然后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按压老人的小腿，检查是否有水肿。“这两天腿疼得厉害吗？晚上能睡好吗？”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每一项检查都做得很认真。

测完血压，她又从药箱里拿出随访记录本，对照着上面的项目逐一勾填：血压值、用药情况、症状变化……做完记录，她打开老人的小药盒，仔细数了数剩余的药片，确认老人是否按时服药。临走前，她从药箱里拿出两盒新药，又反复叮嘱。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在这个较远的牧区村落，这样细致入微的场景，每周都会上演。

“以前骑马，现在可以骑摩托”

“我是牧民家的孩子，从小放牛，草原就是我的家。”说出这句话时，汪青拉姆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噶通镇下辖13个村子，汪青拉姆负责其中9个。村民们住得分散，回忆起刚参加工作时的情景，她告诉记者，那时候很多路并不好走，偏远牧区车子根本进不去。

“怎么办？我就骑马去。”汪青拉姆说得轻描淡写。高原天气变化无常，有时出发时还是晴天，走到半路就下起雨雪。穿着白大褂、背着药箱骑马出诊的身影，成了那些年噶通镇最独特的风景。

采访间隙，汪青拉姆在牧民家借了一匹马，熟练地翻身上了马背。白大褂在风中微微扬起，药箱稳稳背在身后，一手挽缰绳，一手扶着药箱。那一刻，她英姿飒爽的身影与广袤的草原融为一体——这真的是草原的女儿，洒脱，飒爽。

“现在好多了，国家政策好，路越来越好走，可以骑摩托车去了。”汪青拉姆说。从骑马到骑摩托车，交通工具变化的背后，是国家持续改善农村基础设施、加大基层医疗卫生投入的成果。但不变的是基层医疗服务——高血压患者管理、慢病随访、预防接种、健康教育……这些看似平常的工作，在高原之上，每一项都格外不易。

不下乡的时候，汪青拉姆就在卫生院坐诊。“忙起来的时候，一天门诊要看20多个病人。”汪青拉姆说。

噶通镇卫生院是一个温暖的大家庭，院长格绒拥忠告诉记者，全院有7名医生、4名护士，服务着13个村子的群众。这里的病人大多是留守老人和需要吸氧的游客。

“有一次，一位游客半夜缺氧，不知道在哪儿找到拉姆的手机号。拉姆知道后，半夜3点起来去接游客。”拥忠院长说起这件事时，语气里满是心疼和骄傲。汪青拉姆在一旁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分内的事。

“工作再苦再累也值得”

2014年，汪青拉姆拿到了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2021年，她又考取了执业医师资格证。从一名毕业生到能够独当一面的执业医师，这条路她走了7年。

这些年，国家持续推进基层医疗卫生服务体系建设，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免费培养、全科医生特岗计划等政策相继落地。汪青拉姆赶上了好时候，但她一直相信“笨功夫”——白天在卫生院坐诊，晚上抱着专业书啃，遇到疑难病例就打电话向上级医院的老师请教。同事们说，拉姆宿舍的灯，经常亮到半夜。

“工作再苦再累也值得。”汪青拉姆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而坚定。

她没有解释“值得”是什么意思。但记者在采访中看到了这样的画面：随访结束离开时，卓里拽着她的白大褂袖子不肯松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同行的人翻译说，老人说的是“你来了我就不怕了”；卫生院的档案柜里，9个村的慢病管理台账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份档案上都有她手写的随访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这些年来，汪青拉姆走遍了9个村的每家每户。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的每一项政策——慢病管理、预防接种、健康教育、健康档案，正是通过她这样一趟一趟地下村、一户一户地敲门，落实到了牧民家中。

夕阳西下，汪青拉姆脱下白大褂，准备和同事们一起做晚饭。明天，她还要继续下村入户，继续她的慢病随访。

(拉姆和卓里合影 顾钧竹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