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女士蜷缩在病床上,眉眼低垂,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蜗牛。她总是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蜷在床角。
那天下午,病房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鸟鸣声。“黄女士,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放低声音。
她没抬头,沉默了很久,眉头拧在一起,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痛苦,“我真的很难受,感到很害怕,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害怕。”
我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和这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会尽全力保护你。你愿意和我说说为什么感到害怕吗?”
被阴霾困住的人
黄女士和我对视了几秒,眼神从紧张慢慢变得放松了一些:“我从小学到初一,成绩一直很好,在班里从来都是名列前茅,拿过很多次奖学金,我还用这些钱给爷爷奶奶买了很多东西呢。”
她说着,声音里有一丝小小的骄傲,“可是——”她突然哽咽,又把头垂了下去。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地说道:“如果你愿意说,我就在这里陪你,或许我们能一起找到方法。”
黄女士抬起头看了看我,带着些许哭腔说道:“可是上了初二之后,班上有几个同学开始欺负我、骂我、孤立我,把我的书扔到厕所里……我不敢跟老师说,也不敢告诉爸妈。我每天去学校,走到校门口就开始发抖。慢慢地,我上课不能集中注意力,成绩直线下滑,也无法正常地和其他同学交流,再后来我就休学了。”
“所以,从小学到初一那段时间,你的成绩一直都是很好的,对吗?”我轻声确认。她点了点头:“嗯,那时候我的成绩都排在年级前列,也很爱学习。”
“我能感受到你当时经历的痛苦和无助,当时的你那么小,肯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那如果我们用一个词语来形容你那时的状态,你觉得可以用什么来形容它呢?”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终于,她沙哑地开口了:“阴霾——像是本该晴朗的天空被阴霾遮盖。”她抹了抹眼泪,眼眶已经有了些许红肿。
找寻乌云之下的光
“阴霾”——她给自己的痛苦取了一个名字。我顺着这个命名继续追问,帮她把这个“阴霾”看得更清楚。
“阴霾是什么样子的?”
“灰蒙蒙的,”她盯着天花板,“潮湿、阴暗,还很冷。我在里面,找不到路。像冬天快下雨的那种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个阴霾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在什么时候它最严重?”
她沉默了一会儿:“影响很大……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如果天是阴的,我就觉得今天完蛋了。傍晚的时候最难受,天快黑了,阴霾好像要把我吞掉。”
“然后呢?”
“然后我的英语成绩就慢慢地掉下来了,”她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哑,“不是学不会了,而是不敢去了。我不敢抬头,不敢回答问题,怕他们笑话我。后来看见课本就害怕,看见英语老师就害怕……我本来那么喜欢的东西,逐渐变得让我越来越害怕。”
“那在阴霾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你是怎样的呢?”
她抬起头,转过脸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那时候,我每天背单词、背课文,一点都不觉得累。英语考试我从来不怕,老师提问我总是第一个举手。我觉得自己以后一定能当一名翻译。”
“在阴霾没有遮盖天空的时候,你也曾是学习很棒的孩子。那你觉得,现在阴霾还在吗?”
她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我注意到她的反应,想起之前她说“我每天背单词、背课文,一点都不觉得累”时眼里的亮光,让我确信那个“例外”还在。我需要用一个她能触摸到的经验,把那束光引出来。
于是我尝试着问道:“黄女士,你以前学过骑自行车吗?”
“当然学过。”她说。
“那你学习骑自行车的时候,摔倒过吗?”
她开口道:“摔过,摔了好多次。”
“摔得厉害吗?”
“膝盖上全是伤,我妈都心疼哭了。”
“每次摔倒之后又重新站起来的感觉,你还记得吗?”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膝盖,轻声说道:“每一次摔倒的滋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但我后来学会的那天,骑得很快,风吹到脸上,特别开心。”
“那种开心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眼睛里浮起一丝亮光:“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那你现在呢?”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了一种认真的、思索的光芒:“我现在也在学一样东西,学怎么样走出去。”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以前学骑车的时候,我也怕摔、怕疼。但我知道,只要坚持,总有学会的那天。现在这种感觉——好像差不多。阴霾也是,它不会永远都在,它好像正在慢慢飘走。”
“你觉得,阴霾有一天会散去吗?”
“会的。”她轻轻点头,目光越过窗台,望向远处淡淡的阳光,“虽然过程很慢,有时还会反复,但我知道方向是对的。就像学骑车一样,只要坚持,风就会重新吹到脸上。”
迎着光重新出发
过了些日子,黄女士主动来找我聊天。她带着浅浅的酒窝,整个人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护士,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吧,你的状态看起来比之前好了很多。”
她笑了笑,笑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生涩:“我这两天一直在想骑自行车的事。我觉得你说得对,那时候能学会的事情,现在也能。”
她走出病房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阳光正好打在她的肩膀上,她整个人站在光里,像小时候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小姑娘。
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她应该已经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黄女士走出病房后,值班的同事问我:“她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了。”我点了点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背影说:“她正在重新学习骑自行车。”
感言
回顾这次与黄女士的对话,我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叙事护理的核心不是“帮患者解决问题”,而是“陪她找回她自己原本就有的力量”。
当她用“阴霾”为自己的痛苦命名时,我看到了外化的入口;当她回忆起“风吹在脸上”的骑车时刻时,我看到了例外事件的光芒;而当她自己说出“阴霾不会永远都在”时,我见证了一场安静的蜕变。
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小姑娘从来没有消失,她只是被阴霾遮住了——叙事护理所做的,就是为她拨开那层阴霾,让她重新看见自己。(成都市温江区第三人民医院 冯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