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不太平静的夜班。
交接班时我看到抢救室里一位姑娘闭着眼睛喃喃自语,交班护士压低声音告诉我:“妹妹叫萌萌(化名),才15岁,诊断是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重度抑郁发作。”
父母告诉我们,萌萌在家情绪不稳定,甚至有过激念头,觉得“活着没意思,自己是累赘,多余的”。
我轻轻走进病房,萌萌蹲坐在墙角,双手紧紧地抱住膝盖,她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两口干涸的深井。手腕上还有几条新鲜的划痕,是她前几天试图离开这个世界的印记。
“萌萌,睡不着吗?”我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抚摸着她的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然后,一个极其微弱、带着哽咽的声音飘来:“姐姐……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想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没有用那些“生命很宝贵”的大道理去回答她。我知道,对于一颗被绝望浸透的心,那些话语轻如鸿毛。
“听起来,你最近真的很难受,能和我聊聊这种感受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吗?”
这句问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紧闭的心门。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讲那个永远以弟弟为中心的家,讲那个她永远够不着的“别人家孩子”的标准,讲她感觉自己像一件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旧衣服。
“他们不爱我,从来都不。”这句话,她重复了三遍。“那天,我就该跳下去的。我跳下去就好了,我为什么没有跳下去呢?”她越来越激动,脸上却没有泪。我知道,这是疾病造成她的麻木与解离。
我强压住内心巨大的波澜,轻轻地为她理好头发,握着她的手。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我选择用无声的陪伴传递关心。
待她呼吸稍稳,我忍不住轻声问:“萌萌,可以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跳下去的想法?”
她再次低下头,良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那个扫地的阿姨……她看着我,对我说……妹妹,你怎么起来这么早,河边好冷,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中滑落,砸在手背上。“就那么一句……”她喃喃道,“就那么一句……”
那一刻,我明白了: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不是任何高深的道理,而是一位清洁工阿姨朴素的、发自本能的关心。
这句陌生人的善意,像一粒微小的火种,瞬间照亮了她内心无边黑暗的冰原,让她看到,这个世界或许并非全然冷漠。
“萌萌,”我尽量保持镇定,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你看,即使在你觉得全世界都不爱你的时候,一个陌生的阿姨依然会因为怕你冻着而担忧。”“这不是证明了,你的存在本身,就天然值得被关心和爱护吗?这份温暖,并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仅仅因为你是你。这份价值并不依赖于你是否被某些人爱着。”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我继续说:“那个觉得‘父母不爱我,我就没有活着的价值’的故事,或许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章节,但它绝不是全部。”我进一步叙事化,帮助她跳出她潜意识里固有的悲剧脚本:“你可以用自己的选择,写下新的一页——一个关于‘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刻,依然能被一丝温暖打动,并选择留下’的非常勇敢的故事。”
她没有说话,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这是情感隔离被打破、开始接受新信息的积极信号。
我帮她回到床上躺好,盖好被子。等她安静地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时,我轻轻退出了病房。
护理实践的反思
本次夜班干预的成功,并非源于提供了复杂的解决方案,而在于严格遵循了精神科护理的核心流程:在确保物理安全的前提下,通过“共情性沟通”建立治疗同盟,通过积极倾听完成心理评估,并敏锐地捕捉到患者叙事中唯一的例外事件(陌生人的关心),将其作为撬动其顽固负性认知的支点。
清洁工阿姨那句“河边好冷”是偶然的善意,但护理工作的专业性在于识别、放大并转化这种偶然为治疗性因素。我的角色是帮助患者看见,这束来自外部世界的微光恰恰映照出了她内心未被绝望完全吞噬的、对联结与温暖的渴望——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
这印证了精神科护理中,人文关怀与专业评估是双螺旋般交织在一起的。温暖而无评判的在场本身,就是最基础的干预。而专业的观察与引导,则能将一瞬间的温暖,转化为重塑生命意义的起点。后续护理计划,我将此积极体验融入日常,并协同治疗团队开展家庭评估与技能训练,以巩固这缕初现的微光。(成都市温江区第三人民医院 林欢)

